2012年6月8日 星期五

洪通夢



儘管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,直到今日我仍不敢確定那天清晨的奇遇是一場神恩,還是碰上了江湖郎中。

那是我仍每週六勤奮早起赴蚤市淘寶的年代,在早晨清亮乾淨的陽光中,每個人都散放著金黃色澤的朝氣,市場攤位稀稀落落,有的剛舖好帆布,有的則正從小發財車裡取出各種古怪雜什。在蚤市的這個魔術時刻裡,人群聚集的地方總彷彿徐徐噴吐著白色氤氳。
因為攤子不多,我已在市場裡快速繞了一圈,確定攤子上還沒有我喜歡的物品。接著只能等待,東走西晃,耐心等候各攤子就位。正當我百無聊賴地打算穿過市場中心,第三次去看看某攤位的本週貨色時,我看到了那個老頭。
老頭坐在小凳子上,年紀至少七十歲了,很尋常在廟口或夜市裡可見的乾癟老人,穿著很像遊民,戴一副不符臉形的大黑墨鏡。
他面前的地上擺了三幅長條的畫,用幾無褶痕的塑膠袋整齊封裝保護。因為不是我熱衷的民藝舊物,我原本看都不看就想跨過,但眼睛隨意一瞥後卻離不開了。

畫的尺寸大約 4 X 3尺,密密麻麻地塗滿各種變型的漢字與小人偶,構圖極怪異繁複,用色鮮豔大膽極了。我腦海裡幾乎在看到的瞬間就浮上一個名字:洪通

我慢下腳步,不經意地問老頭這是什麼?
我在蚤市已闖盪三、四年了,從沒見過這老頭。他顯然識貨,或者根本是專門為了賣這三幅畫來的。
「素人洪通的畫」,他答,並從舊帆布袋裡掏出一張影印的報紙,我瞄了一眼,是關於洪通的報導。
他說認識洪通,「同村的」,常去找他飲酒。
但許多細節、年代等等說不清楚,或者因為年老重聽,或者根本不回答我的問題。
三幅畫開價六萬元。
這可不是蚤市的價格,我也買不起。老頭的攤子很冷清,夾在賣各種夜市百貨的攤子間。我於是起身踅到附近的攤子冷靜一下,心神不寧地在一家專賣大陸假骨董的攤子上東翻西撿,心裡卻萬蟲鑽動叮咬,實在忍不住了,又轉回老頭攤位。
戴墨鏡的老頭仍獨自出神,我蹲下來要求拆開塑膠袋仔細看看畫作。
畫的線條很細膩,構圖絕妙,除了洪通本人不可能有這種素樸的強大創造性。但紙張很新,水彩亦無歲月的痕跡。我滿心狐疑,擔心構圖只是摹仿,技巧則來自美術系學生。但數百個匪夷所思的洪通式小人偶在我眼前翻滾跳躍,東一個西一個地不斷向我招手要我買下他們。
蚤市的交易是武場,買賣雙方相互恫嚇喊價得立時見血成交。我手裡捏著三張不知真假的畫作,眼睛幾乎要望進白紙的纖維與色塊裡,拿起來在鼻前亂聞也嗅不出什麼線索。實在不知該怎麼決定。於是我先開始殺價。
老頭是這方面的老手。他很緩慢的降價並不斷詢問我希望的價格。我不敢說出任何數字,因為數字一出口,便是以此為起點往上加價。
老人重聽,二人的對話有點心不在焉,彷彿一對沒有默契的男女跳著探戈,但身旁人來人往,我其實很緊張。最後,議定二萬五成交。當時還不到八點,老頭輕鬆地捲起三張畫,背起他的帆布袋,慷慨地把攤子上的一隻木雕大公雞送給隔壁攤的年輕人。他今天已經收攤了。
我跟著他走到蚤市入口,請他找地方暫坐,我得去提款。
我走向車子時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,那老頭似乎有點怕入口處走來的二個警察,而且從六萬降到二萬五的過程也太戲劇化了。因為起疑,我決定不買了,回頭想去向老頭說抱歉然後快溜。回程恰巧遇到我很尊敬的前輩許桑,他搖頭勸我別買,也不需去向老頭解釋了。
不過我仍不免愧咎,打算還是去向老頭說一聲免得他枯候著我。
我走向市場入口,老頭果然還坐在原地。正當我想從身後叫他時,發覺他藏在墨鏡後的二顆眼珠子賊兮兮地一直左右張望,似乎內心很不安。
看到這副賊相,我趕緊住口躲進正湧入蚤市的人群裡,內心鬆了口氣。
當然,三幅畫最終沒有買成,還讓老頭憑白損失一件木雕。除了老頭的賊仔目讓我印象深刻外,一直到多年後的今天,那畫中靈動的小人偶仍不時會跳動在我眼前。
老頭後來再也不曾出現。也許,他賊性畢露只因賣的是贓貨而非假貨,也許,一切全是我自己神經兮兮的幻想,而那麼多年前那個澄亮的清晨裡我真的錯失了洪通的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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