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馬立羅,此等蒼涼之境,卻開展了歐姬芙嶄新的藝術視野。縱使在乾旱死寂如阿馬立羅之地,歐姬芙的創作活泉仍湧流不絕。她以浪漫主義的情懷親近西德州這塊人跡罕至之地,朝霞、暮靄、荒原、峽谷,皆是她入畫的題材。揚棄模擬自然的傳統技法,她直探內心,揮灑心靈的風景,歐姬芙式的藝術於焉誕生。畫家的摯友阿妮達˙波莉澤(Anita Pollitzer)擅作主張將她的一批畫作呈給紐約的藝術家—史蒂格利茲(Alfred Stieglitz),震撼了這位藝術界當紅的經紀人兼攝影家,同時也是紐約二九一畫廊的創辦人。

二九一,與其說是畫廊,稱之為藝術實驗室更加貼切。不以利益為導向的史蒂格利茲,專以發掘具有潛力的新人為目標。新人們不只作畫,熟讀哲學理論並將之融入其畫,更是他們的拿手要領。史氏的行銷策略,讓曾在二九一展覽的藝術家都廣受重視,歐姬芙不僅蒙受聳動策略的庇蔭,更得到這位已有家室的藝術家的「青睞」。史氏替歐姬芙拍攝的一系列裸體作品驚動了當時美國的藝術圈。隨著史式推波助瀾的造勢,她的知名度水漲船高,她的藝術生命宛若花朵綻放。

<<冷豔幽香冰玉姿,占斷孤高,壓盡芳菲>> (1918-1946)

1923年,歐姬芙在安德遜畫廊舉行生平第一次個展,成為畫家的夢想儼然成真,代價卻是自由的被剝奪。在佛洛伊德(Sigmund Freud )學說盛行的年代,她的畫,在她堅決否認之下仍被歸為異色畫,放大尺寸的花朵被視為女性私密處的象徵,畫家本人也成為女性主義者膜拜的偶像。歐姬芙早年曾因輿論及藝術評論而精神崩潰,甚至到必須重新學走路的地步。後因索居沙漠養成孤高的性格,漸漸無視人們的批評。素來偏愛獨處的歐姬芙並非毫不在乎人際情感,在她和好友波莉澤密切的通信中,可窺見她對這位女權運動權威的信任和倚賴。



與便利婚姻的妻子離婚後,史蒂格利茲與歐姬芙成婚,住進紐約希爾頓酒店。從視野絕佳的公寓眺望出去,是櫛比鱗次的裝飾風格摩天大樓,是紐約市屹立不搖的精神象徵,也是歐姬芙藝術的另一項斐然成就。無論是花朵、自然景觀、動物骨骸,歐姬芙探求物體內在抽象形式的習慣不變,同樣也呈現在紐約市容的畫作中。在她的詮釋中,百變的曼哈頓,顯得純粹簡淨;普羅旺斯的聖維多山在 塞尚筆下成了經典,足跡遍布美國的歐姬芙也施展了魔力,賦予許多不起眼的景觀新的生命。



美國西南部新墨西哥州的陶斯(Taos)和阿必Q(Abiquiu),在歐姬芙的畫作中宛若重生。1929年初抵新墨西哥的她,眼望湛藍穹蒼無邊無際,紅岩沙丘綿延起伏,灌木山艾漫地生長,陽光照耀下,各種顏色爭妍鬥豔,令歐姬芙驚歎不已,從此再也離不開這裡。她多病的丈夫史氏不曾為了她橫跨整個美國來到這個「蠻荒曠野」之地,更不曾料想這個他一手栽培的女人竟成了此州的最佳代言人。歐姬芙藏身在自己的國度—幽靈農場(Ghost Ranch)和阿必Q的泥磚屋,完成一幅幅意象鮮明的畫作,沙漠中的動物骨骸不再是死亡的象徵,倒與澄藍的天交融出平靜悠遠的力量。經由歐姬芙細膩的觀察,貝殼精巧的紋理再現於世人眼前,無論多麼平凡的事物,透過她的雙眼都成為美的化身。



買下幽靈農場及泥磚屋的歐姬芙,對房屋的室內設計很有想法,她曾參觀建築大師萊特(Frank Lloyd Wright)位於亞利桑納州的西塔利埃辛(Taliesin West),很認同萊特「自然保護主義」建築理念,回到新墨西哥州後將自家起居室的一面牆打掉,換上大片透明玻璃,引進窗外蓊鬱花園,人置身其中,彷彿居於綠洲中心。歐姬芙與萊特分別為美國美術界與建築界的先鋒人物,享有「花卉畫家」與「有機建築師」的美譽。在藝術思想上,他們均相信自然是最好的老師,但崇尚自然的想法並沒有讓他們的創作落入模擬自然的俗套,他們將自然內化於心,轉換為具有個人風格的抽象形式。東方藝術與哲學理念對萊特與歐姬芙均有強烈的吸引力;萊特對日本文化的熱愛反映在他在建築空間的運用上,歐姬芙則受中國與日本影響甚深,甚至對中國詩詞與日本俳句情有獨鍾。她作品中純淨的色彩、空靈的意境,與東方美學觀點相似。

<<鳥語蜂喧蝶亦忙,爭傳天語詔花王>> (1946-1971)

在歐姬芙六十歲前,她的人生導師—年事已高的丈夫史蒂格利茲,不勝長年的病痛撒手人寰,與歐姬芙天人永隔。儘管年齡差異頗大的兩人結褵多年後,諸多婚姻問題一一浮現,但對於歐姬芙而言,史氏是她藝術生涯中最重要的貴人,也彌補了她對於長輩關愛的渴求,史氏離世後留下大量的攝影作品、底片及信件等,畫家將這些物件捐給現今享譽國際的美術館,例如大都會博物館、波士頓美術館及芝加哥美術館等,史氏的聲望在生後如日中天,也多虧畫家慧眼獨具,選對了地方。

丈夫過世後,歐姬芙從此徹底遠離東岸的紐約,定居在聖塔菲阿比Q的泥磚屋中,嘗試超越以往的畫風。她的畫風日益趨近極簡主義(Minimalism),情緒減少,知性提高。從1946年到1956年間,歐姬芙愛上泥磚屋內院的那扇黑門,她曾說,「我發現了一棟有著內院和汲水吊桶的屋子,內院大小適中,長長的牆上有一扇門,牆和那扇門讓我想擁有它」,隨後創作了一系列代表畫作,讓人重溫四十年前在德州峽谷的畫風,簡單又蘊含東方美學強調的「意境」,與當時受歡迎的抽象畫派畫家帕洛克(Jackson Pollock)強調的能量聲勢分屬不同類型。

1964年,七十六歲高齡的歐姬芙面臨藝術生涯中最沈重的打擊—視力退化。失明之於畫家就如同失聰之於音樂家,一樣痛,一樣難以承受。然而天性剛毅的歐姬芙絕不容黑暗擊潰她創作的鬥志,用僅存的單眼視力持續不輟地完成一幅幅憾人的畫作,包括在飛機窗口外的景致—「雲層上的天空IV」,此作長731.5公分、寬243.8公分,由歐姬芙與助手共同完成,是她一生中尺幅最大的畫作,讓人難以想像如此偉大的作品,竟出自一位半盲又高齡的畫家之手。

二次大戰後,歐姬芙的聲望一度陷入停滯狀態,八十二歲時在紐約惠特尼美術館舉辦回顧展時竟又東山再起,她風格多變的畫作啟發了許多年輕藝術家,當時一位頗負盛名的藝評家約翰(John Canaday)說道:「巡視全部的展品,可以想像歐姬芙小姐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各種不同體裁的累積,不斷地改進和樹立了獨特的風格,才有今天如此細膩的成果。」歷史上少見藝術家像歐姬芙一樣,一生舉辦多次回顧展,許多藝術家甚至來不及品嚐成名的果實就離世了。歐姬芙在發跡時即初嚐成名之果,享盡受人讚揚的滋味,也獨吞為人曲解的辛酸,歐姬芙選擇背離這些聲浪的侵襲,到一個沒人認識她的遠方,繼續她的藝術生命,終究,她是注定受人矚目的。她精準少言的說話方式、她素樸的穿著品味、她隱居的沙漠生活、她跋扈的作風、她的感情世界….歐姬芙的人和畫,既受人側目也引人追隨。當時墨西哥出名的女畫家芙烈達˙卡蘿(Frida Kahlo)曾和歐姬芙有短暫的交會,兩人崛起的方式雷同,均受到藝術前輩提攜,進而與其結為夫妻。最終兩位女性的成就均超越了藝術家丈夫,非比尋常的際遇也彷如神話再現一般,迷眩世人的眼。

; (1971-1986)

年過八旬的歐姬芙成為媒體爭相報導的對象,在外人眼裡,她樹立了良好的長者典範,許多雜誌刊登她的生活照:她挺直了腰桿,隻身站立於沙漠之中,眺望無垠的遠方。歐姬芙失明後維持優雅的舉止,努力隱藏殘障的真相,以致大多數的人不知悉她已部分失明的事實,甚至認為她身手矯捷,精力充沛。身心都承受極大痛苦的歐姬芙最後放棄作畫,當她的視覺失去機能,其他感覺能力卻變得敏銳了,與大自然的互動也更密切,甚至迷信風傳遞信息,預言未來的種種變化。

1973年秋,一位年輕人的出現,重燃歐姬芙的希望。璜˙漢彌頓(Juan Hamilton)是一位製陶藝術家,自稱是神派遣他來照料老畫家的生活。儘管許多人認為他的動機可議,但無庸置疑地,他為遲暮之年的歐姬芙帶來許多歡樂,也指導她用觸覺發展新的藝術,於是歐姬芙在漢彌頓示範下完成第一件陶罐作品後,便在幽靈農場的畫室添購了全套的製陶設備,傾力支持漢彌頓的藝術創作。體格強健的漢彌頓,神似年輕時的史蒂格利茲,引發許多轉世輪迴之說,但他比起脾氣暴躁的史氏更瞭解歐姬芙的心理。他體貼老畫家的需要,終年耐心陪伴、悉心看顧,因此對外人一向戒心十足的歐姬芙,面對這個她暱稱為「我的小伙子」的年輕人,竟像個孩子似的不顧眾人眼光就和他撒起嬌來。歐姬芙人生的最後十多年,因漢彌頓的出現,始終懷抱著希望,冀盼著奇蹟發生。



有了這位得力助手,歐姬芙的人生彷彿撥雲見日,與漢彌頓到處旅行,重拾以往雲遊四海的樂趣。一天在華府,歐姬芙抬望直入天際的華盛頓紀念碑,在光影之下呈現濃淡的效果,形式單純的紀念碑或明或暗,甚是吸引歐姬芙的目光,觸發了她新的靈感,返抵家門立即進行創作,揮筆後便停不下來。她將這幅畫命名為「與璜的一天」(A Day with Juan),這是她第五度將朋友的名字入畫。沈寂多年的歐姬芙,對於能夠再創作相當感激,她將這份動力歸功於漢彌頓。她的友人說道:「璜,是她曾經渴望,但未曾有過的兒子。她愛他,就像愛自己。」

在漢彌頓的協助下,歐姬芙完成了自傳。整本傳記只有十五頁的內容是畫家的自傳,她的引言寫道:「文字的意義,對我來說,並不如同顏色的內涵,顏色和形狀比文字有更確切的敘述。」「我在哪裡生,曾經住過哪些地方,都不重要。而我曾經去過哪些地方,作了些什麼,這才是正題。」讀者無法由歐姬芙的自傳深入她的私生活和內心世界,要瞭解她唯有透過她的畫。自傳收錄了一百零八幅附有畫家解說的作品,不同於一般抽象派畫家的是,她的畫都是以經驗為主體,有跡可尋,因此她在畫集裡交代了每一幅畫的時空背景、創作動機、靈感來源和進行方式,讓人更容易理解她的畫。

活了近一世紀的歐姬芙,親眼見證自身藝術生命的孕生、茁壯與凋零,在1986年3月7日病逝於她的第二家鄉新墨西哥的聖文生醫院(St. Vincent’s Hospital)。這位美國藝術史最具影響力的女性畫家離世後,沒有任何追悼儀式,一如她的本性,她選擇悄然離開人間,不願驚動眾人。1995年,美國郵政局將她的「紅罌粟」(Red Poppy)製成郵票,上面附錄了歐姬芙說明為何將花畫大的理由。「很少人去看一朵花,真的—它是太小了,我們沒有時間,應該悠閒地去觀賞,如同和朋友相處。」亦有「沙漠畫家」之名的歐姬芙,花朵般的生命,在化為塵土後,卻滋潤了無數後人貧瘠的心靈荒漠。



參考書目:

毛羽譯,何格雷夫(Jeffrey Hogrefe)原著(1997.2):創造永恆的美:美國女畫家歐姬芙。台北:方智出版社。
何政廣(1999):歐姬芙:沙漠中的花朵。台北市:藝術家出版社。

李瀟、曲云譯,阿山席歐(Paco Asensio)原著(2005.3):萊特與歐姬芙。台北:好讀出版社。